《个人写真》:在一间县城照相馆里,重新学会看镜头
沈书禾把摄影机搬进江西鹰潭一家开了三十四年的照相馆,拍下三千多张底片的来路与去处。九十六分钟里没有专家访谈,也没有旁白定论,只有一块红布、两盏灯,和一群坐下来就不太知道手该往哪放的人。
影像专题 · 第 07 期
一间照相馆的三十四年,三千张脸,和一句「看镜头」
从一张两寸证件照到一张八十二岁的遗照,快门按下的那几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本期专题跟随纪录片《个人写真》走进江西鹰潭的老照相馆,并整理同题材片单、幕后手记与近期影讯。
沈书禾把摄影机搬进江西鹰潭一家开了三十四年的照相馆,拍下三千多张底片的来路与去处。九十六分钟里没有专家访谈,也没有旁白定论,只有一块红布、两盏灯,和一群坐下来就不太知道手该往哪放的人。
长文 · 幕后手记 · 影评摘录
沈书禾此前两部纪录片都拍手艺人,习惯在别人的工作台边一蹲就是半年。2021 年她在鹰潭拍一部短片,收工后路过一家叫「光明照相馆」的铺子,玻璃柜里摆着二十年前的样片,模特穿的是当时最流行的影楼白纱。她说那一刻「像撞见一个没跟上时间的房间」。正式开机是 2021 年 4 月,断断续续拍到 2024 年 6 月,素材四百多个小时。全片室内戏用 16mm 胶片,室外用数码,两种画质在片中直接对切,不做统一。制片成本一百八十万,其中三万块花在了场租——老板老周坚持按三十年前的价钱收。
影片按三次拍摄推进:给即将中考的初三学生拍证件照,给结婚四十年的夫妻补拍婚纱写真,给八十二岁的陈师傅拍遗照。三次拍摄对应三个时长段落,节奏由快到慢,最后一场几乎不动。中间穿插照相馆的日常:修底片、换背景布、给隔壁店送照片、跟客人为了二十块钱的加急费讨价还价。结构并不复杂,但「曝光」这个词被反复使用——拍证件照要曝光准确,拍遗照却要「稍微压一点」,老周的原话是「太亮了不像话」。拍摄在这里既是技术,也是分寸。
老周不是演员,但他在片中有表演。他会提醒客人「下巴收一点,肩膀放松,笑不露齿」,自己站在三脚架后面,用一个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说「看镜头,看我这只手」。这句话在片中出现了四十多次,成了整部片子的节拍器。最动人的一段在婚纱写真那天:老太太换到第三套衣服,从帘子后走出来,忽然站在原地哭了,说「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白的」。摄影机没有推近,也没有切走,就停在一米四的高度,等了五十秒。
这段后来在预告片里被反复剪用,沈书禾说她在剪辑台上看了三十多遍,「每次都不知道该不该给特写」。最终版本选择了不给,把判断交还给了观众——这也是全片的姿态:不替被拍的人解释情绪,只保证那个情绪有足够长的时间留在画面里。
摄影指导全片室内只用两盏 300W 柔光灯,侧逆光为主,人脸永远有一侧是暗的。有人问为什么不补光,他的回答被剪进片尾字幕:「补匀了就不是这间屋子了。」声音设计同样克制,不放配乐,只留快门、卷片、电风扇和街上的电动车。这种处理让九十六分钟几乎没有情绪推手,观众必须自己找到要看的地方——而这恰恰是片子想说的:看,是一件需要练习的事。
上映后有截然两种声音。一种认为它把县城里的普通人当作可供观看的景观,尤其遗照那一段,有人批评「提前替人办了葬礼」。另一种意见是,正因为摄影机没有退开、也没有解释,那种注视才构成尊重。沈书禾在映后谈里回应得很干脆:「我没有资格替他们体面,我只能保证不剪掉他们不体面的部分。」豆瓣开分 8.4,目前稳在 8.2,猫眼 8.6。
如果把旁白拿掉,它会更狠,但也就没那么温柔了。——公众号「胶片与灰」
适合看过《八月》《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》这类作品、能忍受慢节奏的观众;适合正在给家里人拍照片、或者被要求「整理一下老相册」的人;也适合在影楼、工作室、快照亭里工作过的人。不适合期待剧情反转、或者想在周末晚上找点轻松东西看的人——它更像一次安静的探访,而不是一场演出。
《个人写真》最难得的地方,是它没有把「照相」解释成一个关于记忆的宏大比喻。老周擦镜头布能擦四十秒,客人为了两寸照片要不要蓝底争论半天,这些琐碎本身就是内容。看完之后我翻了手机相册,发现过去三年里几乎没有一张正经的正面照。片子没有劝任何人去拍,但它让我意识到,被认真地看一次,原来是有成本的。
剧组刚进光明照相馆时,棚里原有六盏灯:两盏主灯、两盏侧灯、一盏背景灯,还有一盏从天窗打下来的补光。摄影指导傅一舟带着灯光组试了三天,前两天的素材全部废掉,原因是「人脸被照得太完整,像证件照的样板」。第三天他们把主灯往左后方挪了七十厘米,让光从肩后擦过来,人脸左侧留出一整块暗部,老周看了一眼监视器说「这才对」。减灯的代价是要多等——曝光时间变长,客人的表情就撑不住了,一条镜头常常要拍七八遍。
院线版 96 分钟,导演版 118 分钟,多出的 22 分钟主要在三场戏:一是老周和妻子在暗房里分装药水的长镜头;二是一对年轻情侣因为选片吵架,最后只买了一张;三是片尾老周独自把红布卷起来的过程,几乎九分钟没有台词。沈书禾说,剪掉这三场是为了让院线版「更像一部电影」,而导演版「更像一个下午」。目前导演版只在两个影展放过,线上暂无正版渠道。两个版本共用的结尾是同一段:老周关灯、锁门、走进巷子。
光明照相馆在老城区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里,鼎盛时有七家照相馆、两家冲印店,现在只剩三块招牌还亮着。剧组没有搭景,全部实拍,连玻璃柜里的样片都是原物——老周不让动,说「客人认这个」。片中反复出现的红布背景已经用了十一年,边角磨得发白。巷口的电动车行、隔壁的裁缝铺、对面卖早点的小摊,都在镜头里出现过,这些不是美术做旧,是本来就在那儿。片子上映后有观众专程去看,老周在门口贴了一张纸,写着「拍照请预约,参观免费」。
来自媒体、影评人与读者
它没有替被拍的人说话,只是把话筒留在桌上,然后退到镜头后面去。
——《银幕周刊》第 12 期两盏灯照不亮一间十二平米的棚,却照清了三十四年的脸。
——影评人 傅小满最好的一个镜头是老周擦镜头布,擦了整整四十秒。我一开始以为导演忘了切。
——豆瓣用户 @暗房夜话遗照那一段我看不下去,但走出影院后最先想起的就是那一段。这大概就是它的问题,也是它的分量。
——公众号「胶片与灰」同题材延伸 · 近期热播
一间暗房、两个合不来的师徒,九成时间在红灯下完成。显影液晃动的声音被放大成节拍,是把「等待」拍得最好的一部。
黑白胶片女主角把同一卷底片拍了两次,一次给丈夫,一次给自己。结构上炫技,但结尾那面贴满重复照片的墙撑住了整部片子。
女性视角拍乡村流动照相车的纪录片,摄影机跟着三轮车跑了七个村。它比《个人写真》更外放,也更愿意替被拍的人说话。
乡村公路聚焦新闻摄影师的失业与转行,采访密度大、观点锋利。缺点是说理多过观察,但作为行业切片已经足够扎实。
行业观察导演用母亲留下的三百多张底片重访旧居,私人影像与家族史互相咬合。全片不到八十分钟,几乎没有一句多余解说。
家族记忆轻量级的影楼观察,剪辑明快、笑点密集,深度不如前者,但很适合作为了解这个行业的第一入口。
轻松入门县城最后一家胶片放映厅的十二个夜晚,人物多、线索散,但放映机转起来的那几场戏值回票价。适合喜欢群像的观众。
群像叙事以九十年代的书信往来串起两代人的迁徙,叙事稳、表演克制。第七集那封没寄出的信是全剧最好的十分钟。
年代质感南方小镇的四季流动,摄影极美,剧本略薄。看点是女主角在雨里冲洗照片的长镜头,一镜到底,没有剪辑点。
长镜头暑期档口碑黑马,讲一群学生在废弃礼堂办放映。青春片的外壳,纪录片式的手持,最后二十分钟非常动人。
口碑黑马调香师与老照相馆的交叉叙事,设定讨巧但收尾仓促。仍值得一看,尤其前半段的质感与美术,看得出下了本钱。
美术出色三代女性的家庭史,穿插大量老照片特写。它把「看照片」这个动作拍得很有重量,是今年最会处理静物的一部。
家庭史影展 · 立项 · 行业
共 128 条
婚纱写真那段我在影院里哭了。我妈结婚时没拍过这类照片,去年我拉她去补拍,她在影棚里站了十分钟没敢动。
不太同意把它说成「尊重」。摄影机停在那里五十秒,对当事人来说是被动承受的五十秒,观众得到的是感动,她得到的是什么呢。
技术层面最服的是灯光。两盏灯拍出那么多层次,比我见过的很多大制作都讲究,回去就把家里的补光灯卖了一盏。
在县城开照相馆十年,看完第一反应是「终于有人拍我们了」,第二反应是「这活儿其实没那么文艺,多数时候是在修痘痘」。
导演版那九分钟卷红布我看了两遍,第二遍才发现背景里有只猫。这种细节院线版根本留不住,可惜。
节奏确实慢,我旁边有人中途走了。但我认为这不是缺点,慢是为了让「等曝光」这件事被真正感觉到,而不是被讲解。